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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吉利   圖/視覺中國    2019-01-05    

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博士:相聲完了,郭德綱和女粉絲都救不了

杜塞尔多夫国际机场 www.nojpgp.com.cn 馬三立們來自江湖,侯寶林們想要離開江湖身份,郭德綱們又從江湖走來,相聲人生兜兜轉轉,像個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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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葉尖上尖,柳葉擎滿了天……”

過去一年,從快手、抖音,到公交、地鐵、步行街,在很多場合都能聽到這首《探清水河》,演唱者是德云社相聲演員、郭德綱的弟子張云雷。張云雷長相清秀,嗓音清甜,唱腔婉轉,因為小時候學相聲時腦后留一條辮子,人稱“小辮兒”。這個稱呼一直流傳到眾多女粉絲那里,她們習慣喊帥氣的張云雷“辮兒哥哥”。

前不久,一則視頻傳遍網絡:張云雷在臺上唱《探清水河》,臺下的女觀眾跟著節拍,把手中的熒光棒揮成一片海洋。誰能想到,一首曾經流傳在北方民間的傳統小曲,不僅會被一個相聲演員唱紅,還能唱出演唱會的架勢。

對這種相聲演員偶像化的趨勢,《新京報》和《中國青年報》都提出批評。但如果對德云社的歷史稍微熟悉的話,就應該知道,這家相聲團體從誕生之初,就不缺少批評的聲音。張云雷的偶像式走紅,究竟是一場意外還是一次成功的策劃,恐怕郭德綱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離開了德云社這塊土壤,張云雷長得再帥,恐怕也只會泯然眾人。

百年相聲,從最初窮手藝人的一門糊口活計,變成一門風靡全國的藝術,有的人靠著它家喻戶曉,有的人靠著它登堂入室,有的人靠著它賺得盆滿缽溢,如今,又有人靠著它成了和歌星影星并列的青年偶像。

希臘哲學家普魯塔克提出過忒修斯之船的概念:如果一艘船經過漫長的修修補補,最終所有的部分都已經被更換過,它還是原來那艘船嗎?這個問題用在相聲身上,也再貼切不過了。

相聲還是相聲嗎?到底什么才是相聲?女粉絲的熱情能挽救相聲嗎?相聲,還活著嗎?微信圖片_20190122114717.jpg

聲有新人嗎?相聲還是不是相聲都不知道了


造星工廠德云社

張云雷的本名叫張磊,1992年出生在天津,是郭德綱最早的幾個弟子之一,也是郭德綱妻子王惠的表弟。但郭德綱對徒弟的教導,沒有因為這層親戚關系而放松。他在一次訪談中談到:“張云雷小時候背貫口(相聲中一氣呵成的大段文字),錯一個字就要打一個嘴巴?!?br> 
相聲演員站在臺上,頭一句都愛說相聲的四門功課說學逗唱,其中學唱被稱為“柳活兒”,張云雷就是以柳活兒見長。平心而論,除了唱功,用傳統的標準來衡量,無論是創作還是表演,張云雷的相聲水平還談不上多高——但爭議點,也恰恰就在該不該用傳統的視角看待張云雷的走紅。

在張云雷之前,這種爭議還出現在岳云鵬身上。

大大的臉,小小的眼睛,賤賤的表情,小岳符合這個時代的網紅屬性,在德云社的傾力包裝下,紅起來也是理所應當的事。但問題在于,以傳統的視角來看,缺乏創作才能、一招鮮吃遍天的岳云鵬就算把《五環之歌》唱出再多花樣,也遠不是一個優秀的相聲演員。

時間向前推十多年,那時候,河北姑娘趙麗穎還叫趙明娟,河南小伙岳云鵬也還叫岳龍剛,在北京的一家面館打工。在這之前,他已經輾轉換過好幾份工作,包括刷廁所、電焊、保安。因為家境貧寒,小岳十四歲就從河南老家來北京謀生。一直到2004年,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餐館服務員小岳被引薦給了郭德綱。

那時候老郭尚在困頓之中,給了他一個“岳云鵬”的藝名。起初,因為一口河南話,岳云鵬不能演出,他就拿著報紙一個字一個字糾正讀音。到了2005年,岳云鵬終于有了一次上臺的機會,但十五分鐘的段子,只說了三分鐘就不得不下場。據說一到后臺,岳云鵬的眼淚就下來了。

岳云鵬最迷茫的時刻,德云社最紅的兩個演員是何云偉和曹云金,幾乎從來都沒有人質疑過他倆的相聲才能。2010年,郭德綱和曹云金、何云偉師徒反目,二人相繼退出德云社,岳云鵬成了郭德綱力捧的徒弟。大概是從他開始,人氣取代了相聲天賦,成為德云社弟子們成名的必備條件,有人調侃岳云鵬,說學逗唱獨占一個“忠”字。也就在那之后,越來越多的聲音開始和“綱絲”展開論戰:德云社演唱會化、小品化、二人轉化的相聲,還算相聲嗎?

但沒人能夠否認,如果單以商業價值來看,放眼相聲圈,沒有人能夠超越郭德綱和他的德云社。這座造星工廠的能量,甚至不輸一線娛樂公司,岳云鵬、張云雷,以及少班主、郭德綱的兒子郭麒麟,就是最好的例證。微信圖片_20190122114753.jpg近代相聲起源地——天津三不管


相聲人來自江湖

如今,老有人抱怨郭德綱的相聲像是段子集錦,三句不離“屎尿屁”。臺上那個身價上億的中年人,似乎早就沒有把全部心思放在創作上了。這種情況,與十幾年前郭德綱打天下的時代大相徑庭。

“和你們一起穿個小西裝,抹個紅嘴巴兒,演一場一百塊錢,一個月兩千塊錢,我懇求你們收留我啊,生生是他們把我逼出來的呀。但凡一個有文化的人,‘讓他來’,留在手底下當個馬仔,我就認投了呀?!閉饈槍賂俁宰約撼醯獎本┦本晨齙幕匾?。

當時,來自天津的郭德綱想投入主流相聲圈而不得門,一度潦倒至極,交不起房租吃不起飯的日子都經歷過。

今天,我們在網上還能搜到當年的一檔地方臺節目,在這個節目里,郭德綱參加一項挑戰:在一個透明櫥窗里生活幾十個小時,吃飯睡覺一舉一動都能被來往的路人看到。到了第二天凌晨,郭德綱扛不住了,他一邊嘴里念叨著“這不是人干的活兒!”,一邊收拾行李,準備退出挑戰。但在節目組的勸說下,這個黢黑的胖子冷靜下來,還是選擇走回櫥窗繼續挑戰。

在后來的一段相聲里,郭德綱塑造過一個為了五千塊酬金,而甘愿在廣告片里扮演黑猩猩的相聲演員形象。臺下觀眾笑得前仰后合,旁邊的于謙驚訝地長大了嘴巴,郭德綱默默收起折扇,折疊往事。

1995年,德云社的前身北京相聲大會成立,郭德綱和幾個相聲演員在廣德樓演出。有一次只來了一個觀眾,大家都問老郭演不演,老郭咬咬牙:演!頭一場是單口相聲,說到一半,觀眾的手機響了,演員只好停住,等觀眾接完電話,再繼續節目。輪到老郭上臺,他先拿唯一的觀眾打趣:“你好好地聽,要上廁所必須先打招呼?!?/p>

一場演出下來,一張票錢還不夠大伙吃盒飯。

一直熬到2005年前后,郭德綱和德云社才乘著網絡傳播的東風大紅。2011年,德云社排了一部相聲劇《中國相聲史》,想要用舞臺劇的形式展現相聲的發展演變以及相聲藝人在時代中的浮沉起落??山諛墾蕕揭話?,臺下“退票”的呼聲就喊成一片。觀眾想看的是搞笑的相聲,不是相聲演員自己的撫今追昔、喜樂悲歡。

曹云金、何云偉、李菁離開之后,很多人把這部相聲劇視作德云社的轉折點:從此以后,迎合觀眾成了唯一的標準。而穿上了名牌的郭德綱,再也沒法自如地在相聲里扮演那個落魄、雞賊、摳門又樂觀的社會底層形象,只好一遍遍地在于謙和虛構的于謙父親身上找段子。

事實上,和老郭一樣過過苦日子的相聲演員并不在少數。過去,相聲演員喜歡把這個行當叫做“平地摳餅”,形容身無分文,一窮二白,只憑一張嘴從觀眾手里賺來飯錢。

“我是個苦命人,是生活上的可憐蟲?!畢嗌笫β砣⒃謎庋木渥有穩葑約旱拇蟀肷?。1929年,因為交不起學費,生在相聲世家的馬三立告別匯文中學,第一次登臺說相聲,那年才剛剛十五歲。一直到2001年告別演出,在馬三立七十多年的相聲生涯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撂地”的狀態——也就是在露天場所賣藝糊口。

動蕩年代,馬三立遭到不公正對待,有段時間,每晚回家都有一個人遠遠跟在身后,終于有一天馬三立鼓足勇氣問他是誰,那個年輕人才說,自己愛聽馬三立的相聲,擔心有人欺負瘦瘦的馬三立,就每晚在路上護送他。這讓馬三立感動不已。

89歲時的告別演出,馬三立用一貫慢吞吞的語速問到場觀眾:“我值嗎?”全場老少齊聲喊:“值!”馬老從容一笑,小眼睛瞇成兩道縫,算是得到了一個江湖人的至高榮耀。

另一位相聲大師侯寶林出身比馬三立更慘,不記事的時候就被送給別人撫養,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對于滾滾而來的時代,侯寶林倒是比馬三立更有向前奔跑的激情。

1950年,侯寶林加入并領導“相聲改進小組”,一點點剔除相聲身上的江湖氣,倫理笑話、葷段子、臟話被舍棄,相聲也開始登堂入室,侯寶林再也不是地位低下的舊藝人,而是把相聲一路說到最高領導人面前。

侯寶林的“潔本相聲”被弟子馬季進一步發揚光大,歌頌型相聲成為大型晚會的???,相聲演員們也習慣于脫下大褂,穿上西裝。

細細數來,成名的相聲演員,大都出身寒微,馮鞏出身在落魄舊家庭,姜昆、師勝杰曾在北大荒插隊,前段時間紅起來的苗阜鐵路工人出身,岳云鵬的搭檔孫越,原本的工作是在動物園喂養大象。所謂的相聲世家,向上數三代,哪一個不是靠著相聲過活的窮藝人?當年侯耀華參演了《編輯部的故事》中的俞德利一角,父親侯寶林看后贊賞他:“今后餓不死了?!?/p>

馬三立們來自江湖,侯寶林們想要離開江湖身份,郭德綱們又從江湖走來,相聲人生兜兜轉轉,像個輪回。

微信圖片_20190122114810.jpg侯寶林和馬季,另一位是被稱為單口相聲大王的劉寶瑞


“我就是一個看墳的,這行完了!”

郭德綱喜歡懟姜昆,不少年輕觀眾也喜歡把姜昆視作郭德綱的對立面,視作保守、頑固的“主流相聲演員”的代表。其實,剛剛出道的姜昆,曾是新銳的代名詞。北大畢業的大才子梁左執筆的《虎口遐想》是相聲史上的經典,梁左給馮鞏牛群寫的那個《小偷公司》,二十多年來也一直為人們津津樂道。

請著名編劇來寫相聲,嬉笑怒罵,清新脫俗,這也許是馬季的徒弟們在高雅路線上走得最遠的一次。而在另一條搞笑路線上,郭德綱正在奮勇前行?!跋雀閾Π?,相聲不搞笑就太搞笑了?!庇沒チΦ牧饜寫世此?,郭德綱的“下沉”模式取得了成功,他贏得了最廣大的觀眾,也把無數原本不聽相聲的人拉到了劇場里、拉到了屏幕前,把一度萎縮的蛋糕又做大了。

但回顧多年前郭德綱那段著名的《相聲五十年之現狀》,其中多少對相聲圈的諷刺,參照今天的德云社,恐怕也中了不少槍——也許郭德綱不在乎,也許越來越龐大的團隊身家所系,讓他沒法再在乎,沒法像成名伊始那樣一心一意只為說相聲。

他漸漸板起臉孔,按照“云鶴九霄”四個字的輩分,把徒弟們的名字一一排開,一本《德云家譜》要收回曹云金的“云”字,惹來一場罵戰。曹云金在《吐槽大會》學著昔日師傅的神態,惟妙惟肖,臺下觀眾同樣笑成一團。

現代企業制度和《霸王別姬》里那種傳統的班社制度,在郭德綱手下形成一種特殊的融合。相聲圈子不大,本來就因為師門輩分而山頭林立,曾經被森嚴壁壘排擠在外的老郭,如今自己也立起了一道門戶。

很多人吐槽主流相聲演員丟掉了相聲諷刺的精髓,且不論這一論斷成不成立,就是熱衷商演的德云社自身,哪還有半分諷刺的影子?郭德綱曾在訪談中坦言:“諷刺是小技巧,如果分開來講,相聲可能有上百種表演技巧,諷刺是其中之一?!敝沼詰巧洗和砦杼ǖ墓賂儆誶?,還不是說了一段溫吞無比的相聲?

前不久去世的師勝杰說過,相聲哪有什么主流非主流之分。郭德綱的師父侯耀文是侯寶林的兒子,算是主流中的主流,岳云鵬身邊的孫越是李文華的外孫,李文華的搭檔正是姜昆,而因為侯耀文的身后事,郭德綱和侯耀文的哥哥侯耀華吵得不可開交……

一百年過去了,最初掙扎在底層的笑聲漸漸消散,相聲人身上的江湖氣,倒是多多少少留下一些。

從侯寶林到馬季,從牛群馮鞏到奇志大兵,從高曉攀到王自健,從苗阜王聲到李丁董建春,甚至還有嶺南的粵語相聲黃俊英,形形色色的人來了又走,每一次成功的創新,都有人高呼相聲將要復興,但除了一個德云社,相聲終究是在更新迭代的娛樂海洋里漸漸掉隊。

郭德綱過去總說:“我愛相聲,我怕相聲完了?!幣蒼謔槔鍰鉤瞎骸拔揖褪且桓銎脹ǖ南嗌菰?。我沒有那么偉大崇高,沒想過用一己之力拯救整個頹廢的相聲行業。我不是藝術家,我振興不了相聲,那是全世界說相聲者共同的事業,我充其量就是震動,還是手機擱桌子上那種?!?/p>

而在近兩年的訪談里,年過四十的郭德綱說:“曾經有人問過我,你是相聲界的什么人,我說我就是一個看墳的,這行完了!完了……真的……”

揮著熒光棒的年輕人不知道這些,也不需要知道這些。他們喜歡聽歌,喜歡跟著段子開懷大笑,至于高不高雅,主不主流,還算不算相聲,真的沒那么重要了。微信圖片_20190122114824.jpg為相聲打call,這聽著不奇怪嗎?


部分參考資料:
《博客天下》,《深度訪談|從岳龍剛到岳云鵬,相聲阿甘都做對了什么?》,2016.10
澎湃新聞,《專訪|郭德綱:聽到有人說振興相聲,心情就像進了古玩2元店》,2015.11.16
澎湃新聞,《專訪|張云雷:咫尺之間》,2018.12.22
郭德綱,《過得剛好》,北京聯合出版社,2013.6.1
劉連群,《馬三立別傳》,文化藝術出版社,2011.5
薛寶琨,《中國的相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紀錄片《一百年的笑聲》,2002

THE END微信圖片_20181207115858.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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